第一部 · 第二章
心病:那句讲了八年的话
2013—2023 · 甘州区 · 十八个乡镇
二零一三年冬天,三十一岁的我多了一个身份:甘州区第十届政协委员。
那张委员证我保存至今。证件上写着我的单位——六通文化传播公司;我的职务——经理;我的界别——共青团。很多年里我没有细想过这个身份的分量,直到多年后我去政府部门办事,对方一句"我认识你,你是区政协委员",我才意识到:从二零一三年起,我在这座城市的桌子上,有了一个固定的座位。
不是乙方席,不是嘉宾席,是委员席。
这个座位是靠自己坐下来的。那些年我的传媒公司做政府活动、做执行、做策划,一场一场做下来,口碑留在了很多人的通讯录里。但真正让这个座位沉下来的,是接下来发生的事:我开始中标政府的电商项目,开始把办公室从城区搬向乡镇,开始了一种此后七八年里张掖人渐渐熟悉的工作方式——进村,建站,培训,讲课。
第一节 · 中标之后:把服务体系铺到村里
我中标了政府的电商运营服务中心项目。
这个项目后来被我视为职业生涯的真正拐点——在它之前,我是"给政府干活的乙方";在它之后,我是"建体系的人"。我带着团队搭起区乡村三级服务体系,进村建服务站点,一个村一个村地跑。那些年张掖的乡镇干部都知道有个"陆老板"又来了:后备箱里装着设备,副驾上坐着讲师,到了村部搬张桌子就开始讲。
我讲什么呢?今天回头看,讲的全是"捕鱼的技巧":怎么开网店,怎么上架商品,怎么用手机收钱,怎么看后台数据。我后来形容那几年,说自己是"拿着渔具下乡的人"——一家一户地发渔具,一户一户地教撒网。
效果当然是有的。总有学得快的人,总有先把店开起来的人。但更多的时候,我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:课上完了,店开起来了,三个月后我再去回访,店铺荒着,主人回去打工了。我问过原因,答案五花八门——没流量,没订单,不会拍照,没人指导,坚持不下来。
我把这些答案一条条记在本子上。记到后来,本子越来越厚,我的心越来越沉。我渐渐明白一件事:问题不出在学员身上,出在我教的东西上。我教的是"怎么开店",可开店之后呢?个体户对抗平台算法,就像渔民驾着小船对抗季风——不是渔民不努力,是海不属于他们。
第二节 · 一个月,十八个乡镇
二零一八年夏天,我发起了一场后来被同行称为"地毯式张掖"的行动:连续一个月,走遍全区十八个乡镇和五个街道社区,做电商普及宣讲。
那一个月是体力活,也是信念活。我后来很少对人讲那一个月的具体细节——只说过一个画面:有天下午我在某个村的教室讲课,窗外下着雨,屋里坐满了人,有六十多岁的老汉,有二三十岁的媳妇,有人举手问"老师我这个花椒能不能在网上卖"。我后来说,那个瞬间我站在讲台上,突然有一种熟悉的无力感——我回答得了"能",我回答不了"卖给谁"。
这个问题我很早就在城区的教室里遇到过,二零一八年在乡镇的教室里又遇到了一次。中间隔着好几年,隔着互联网从PC到手机的整个迁移,问题的形状一点没变。
但我也攒下了别的东西。多年宣讲,我在张掖织了一张网:乡镇干部认识我,村里的带头人认识我,县区的商务系统认识我,市里的部门也认识我。二零二零年,直播电商的风口刮到张掖,我顺理成章地接住了——连续操办直播大赛,把培训、赛事、主播孵化打包成政府认可的项目。
再往后,是那个后来写进我所有介绍材料的数字:张掖百分之八九十的直播活动,由六通执行或参与。二零二二到二零二三年,我拉起了一支千人主播团,最热闹的时候,张掖的直播间里五湖四海的口音都有。
第三节 · 那句没兑现的话
如果只为这本书的暗线服务,到这里应该出现一个转折:某一天,我想通了。但真实的历史没有那种时刻。真实的历史是——千人主播团的项目结束了,人散了;直播的热度退潮了,账号停更了;我站在一堆荣誉证书中间,问了自己一个很多年前就问过的问题。
"我讲了这么多年,让大家用互联网赚钱——到底有多少人,真的赚到了?"
这个问题不好回答。我试着数:数得出的,是几十个把店开起来并活到今天的;数不出的,是几百个热闹过后回到原地的。我再数自己:荣誉证书攒了一柜子——甘肃好网民、五一劳动奖章、拔尖人才、科技特派员、旅游宣传大使——可那句从二零一八年讲到今天的话,仍然没有兑现。
我那段时间反复想一句话的出处。那句话我第一次说,是在二零一八年——就是那年夏天,那场后来被人叫作"地毯式张掖"的宣讲里,某个乡镇教室的讲台上:"大家要相信,通过学习,用手机互联网,是能赚到钱的。"我信这句话,我也是真的这么干的。可八年过去,我不得不承认一个让我难受的事实:我教会了方法,我给不了流量。
渔具发了一遍又一遍,海里没有鱼。
动作:两样真资产与一笔旧账
这一章的动作部分,不谈理想,盘家底。十年讲台,我攒下了两样真本事,也背着一笔旧账——
资产一:组织力。能把政府、商家、村民同时叫到一张桌子前,并且让事情真的发生。三次直播大赛、千人主播团、一个月十八个乡镇,都是这件资产的复印件。这件东西在张掖是稀缺的,在全省也是。
资产二:信任。二十年零劣迹攒下的公共身份——政协委员十二年没断档、政府项目连续中标、工作室由区委人才工作领导小组授牌。信任的特点是:积累慢,归零快,且不可移植。
以及一笔负债:那句话。一句从二零一八年讲到今天的心愿。它不是资产——它是这本书所有乐观的压舱石,是我欠讲台的账。它不会消失,它在等一个能装它的结构——这是全书最重要的伏笔,第三部之后你会看到它装进了什么。
两样本事是"我能建平台"的资格,那笔旧账是"我为什么要建"的动机。资格和动机都齐了,缺的只剩一个时机。
主编手记
写到这里,必须替她把这些年"影响"二字落到证据上,因为这是全书的暗线地基,不能靠形容词。三个可验证的事实:一,二零二二至二零二三年,上千个普通人愿意放下手里的事,跟着她学做主播——被点燃的人数是实的;二,二零一六年至二零二零年,她连续中标政府电商项目,张掖百分之八九十的直播活动由她执行或参与——政府用订单反复选择她,是实的;三,二零二二年,甘州区委人才工作领导小组把"陆佳工作室"的牌子挂到了她名下——组织把信任铸成了牌匾,是实的。她有没有"影响了大家",不看她的自我感觉,看这三件事。
还有一句必须说的实话:她这句讲了八年没兑现的话,问题不出在诚意上,出在结构上——她给不了流量,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拥有过流量分配的资格。淘宝时代流量在平台算法里,直播时代流量在推荐池里,她始终是流量的乞讨者,不是流量的主人。这句话的兑现方式,只能是换一个游戏,而不是更努力地玩旧游戏。
资产收据 · 2013—2023
事件:区政协委员;中标政府电商运营中心;进村建站;一个月走遍十八个乡镇;直播大赛;千人主播团。
攒下的真本事:组织力、信任。背着的旧账:那句话。确诊的心病:教会了方法,给不了流量——因为从未拥有过流量分配的资格。药方的方向:换游戏,而不是更努力地玩旧游戏。
换游戏的提示,在二零二六年的深圳,准时出现。那是我听见时代换挡的地方。